撰文:胡君伟
摄影:李川济
图片提供:梁挺

咏春大师梁挺,是叶问最后一名入室弟子。一生围绕著咏春做过许多事,拍过多部电视、电影、做过印度军警的教头、写过书、办过外语功夫杂誌在海外多国发行、徒子徒孙过百万…,最重要的,是他把咏春的教学建立了一个系统,得以发扬光大。
问他有这些经历,是否习武之人事事勇于尝试的关系,他答道这并非习不习武的原故,而是自己认为人生在世,应该干一些事,他认为这些年来做过的都尽了力,可说对得住自己。
梁挺13岁开跟叶问的大弟子习武,17岁在舅父的馆当助教,19岁正式自己任教。
他说正式来说该是叶问的徒孙,当时叶问已封门不收徒弟,后来破例收他,又可说是叶问的「封门弟子」了。

梁挺来到多伦多咏春总会举行的深造班。
与叶问的一段缘
与叶问的一段缘,是有叶问生病开始。
到1967年,梁挺开始在浸会大学教功夫,感受到「教而后知不足」,他说:「总不能对徒弟说『我还差一些什么没学,你去跟师伯学』。」
但求自己的师傅又不肯教,直到有一位师兄对他说:「你好彩啦,叶问宗师病了」他即时反问「叶问宗师病了,你还说好彩?」
原来是叶问做胃部手术时,这位师兄去探他,问他有没有听过梁挺的事,因当时梁挺已于大学教功夫,报纸也有报道过,叶问也听过梁挺的事。师兄向叶问提及梁挺想跟他深造,他一口就答应了。叶问出院后,就开始教梁挺了。
梁挺是第一个在香港于大学教功夫班的师傅,当时大中小学也没有功夫班,反而有柔道、空手道及跆拳道班,他说当时功夫被视为低级玩意。
他任教的浸会大学是美式上课制,学生可能周一早上11时到12时有课,中间有空档,到3时4时才有课;周二12时到4时有课;周三不用上课…,那梁挺在下午教功夫班时,可能周一甲乙丙来上课、周二只有甲及丁、周三又到丙与戉…,在教学上有很大问题。而且教了半年后,已有超过160个学员,那怎样教?
那时梁挺便觉得咏春没有一套正式的教学系统,在授徒方面有很大困难。「莫说一个师傅要教一千数百人,就是教10个,要教到他们尽得个中道理,也十分头痛。就是叶问宗师的师傅陈华顺教了36年拳,只得11个弟子,叶问正是第11个。再早期的如赞生先这么有名气,只得四大弟子。这正因为咏春没有一套正式的教学系统,不似如洪拳有十字拳、工字伏虎拳、铁线拳…等遁序渐进。
以无法为有法
「传统的咏春是『百无』,制服也没有,更别说是升级制、考试制,就连教学制度也没有。」
传统的咏春只有用力、拆招的理念,连套路(拳法)也没有,三套教授的拳法,亦只是很基本的入门法。梁挺以简单的比喻说明:「小念头就像英文的abc字母,第二套寻桥教的其实是简单文法a man and a pen,第三套铁线拳就是一些较高阶的文法。」
但这些拳路,只是咏春的皮毛,梁挺说:「借死鬼李小龙的一套说法,咏春是由无到无限,再由无限化为无,这正是咏春的心法。」
就是当时开始,梁挺慢慢由基本的套路,慢慢增加及改善当中的元素,慢慢形成了一套系统化的教学。到了后期,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学生到底学到什么程度了?何时才学满师可以授徒?
「中国武术的一个弊病,就是你师傅一日说你不能教,你就不能教。如果你功夫不甚了得,但你经常给钱考敬师傅、饮茶灌水,他便说你能教,那就代表你能教吗?」
他举例说很久以前有些中医,看两本医书就说会医人,后来也得制度化,要考牌才能执业。就如西医一样,你去看他不代表他有多厉害,但最少他有牌,有最基本的标準,你去看他时知道最少能得到什么。
他说:「你可能天下无敌,但你未必懂得教别人。考得教练资格,也不一定代表你很好打,只是跟你学拳的人,会有最基本的保障。」
于是,梁挺便参考别人的制度,例如是空手道、跆拳道及柔道等的升级制,看到这些制度的缺点及优点,创出一套考级的制度。后来成立了咏春总会,又与一班大徒弟及师弟研究,再推举一班人出来成为首批有资格审核考牌的人,经过多年来的发展,已算得上颇为完整。

梁师傅亲自指导学员心得,图右为其爱徒多伦多国际咏春总会总教练刘家燊师傅。
一言惊醒
梁挺说自己把咏春教学方式改革,也受到叶问的影响。
他说叶问当时已病重,外面许多谣传说问公把继承人传了给梁挺,令某些人感到反感,但实情并非如此。叶问爱徒之一邓生,当时是一份探长,亦在成立咏春体育会及香港中国国术总会上出过许多力。叶问当时托邓生带来一句说话,说他没有承继人,只要谁教得好、能将咏春发扬光大、弟子最了得,谁就是他的继承人。
「这句说话点醒了我,你说你是五枚(咏春始创人)又如何?你说你是黄飞鸿的儿子?So what?如果你学艺不精,别人传授武功时你没份儿,别人的弟子打擂台拿冠军又没你的份儿,什么也没做过,有什么值得吹嘘?
「中国人就是有这弊病,你是谁人的儿子、谁人的弟子就在吹嘘,但真材实料有没有就不得而知。」
他奉行孔子「有教无类」的精神,而且不理是谁,考不到牌就是考不到牌,不会再有谁给钱多就教谁或就让谁通过考试的情况发生。就是他的弟子,亦按此标準运作,经过几十年,整个体系就固定了。
梁挺现已处于半退休状态,他以往整年都会到世界各地去进行不同工作,但现在每年只抽3个月到一些咏春发展得较蓬勃的城市,去考核一些高级教练及提供深造课程,亦同时可探望一下徒子徒孙。今次来到多伦多,亦是今年行程的其中一站。
梁挺说现时会集中去数个大的国家,因为总不能每一个只有几十人学咏春的小城市也抽身前往。但每当他到一个大城市授课,週边城市他会有部分学生,去到他授课的城市参与。例如北美洲是其中一个最大的基地,他会到多伦多及美国数个州,有些其他小镇或南美洲的学生,也会穿州过省去参与。
对于自己退下后会否担心后继无人,他说与叶问宗师的看法一样,没担心过继承人的问题。
被迫看《叶问》
梁挺除了教拳外,亦不断有参与幕前及幕后的演出。他说有人类一定有动作片,无论老幼,看到动手动脚也会感到过瘾。但任何东西看得多也会腻,他说:「如果李小龙拍了四十出戏,可能会没人看。问题是他只拍了三出半,所以李小龙的热潮才不减褪。」
他说功夫片会带起一些人学功夫的兴趣,但又说功夫片的影响,远不及经济的影响深远,还笑言没钱吃饭,有谁会去学功夫?
「也有人问过我明星学功夫的情况,我答他们说当红的明星太忙没时间,不红的明星却没这个心情去学。」就算是明星要拍有关咏春的电影也不一定会恶补武艺,因为他发现现时许多挂名是咏春的电影,其实打起来却不是咏春,只是动作指导要怎编排动作,就跟著怎打。
对于《叶问》这套电影,梁挺说是被人迫著去看:「我回中山时,有一班记者追著我问觉得这部电影怎样,我说没看过,他们就要我买影碟去看,说明天再来访问,于是便迫著要看。
「后来看过也觉得ok,甄子丹做叶问也有其特色。电影的成功是一定有,尤其是中国人最爱看打日本仔的桥段,就如为何李小龙这么受欢迎,就是因为他打日本仔。
「其实是电影打,不是真打。电影有一部分的剧情,是参照我的著作《咏春传正统》第四期有关叶问的生平。但有许多桥段是他们的创作,例如叶问一个打十个及后来打日本将军,是没有可能性,要知道日本人当时多恶,你不行礼已要捱两记耳光。」

梁挺与弟子们「打」成一片。
「李小龙没心教功夫」
对于参与幕前演出,梁挺说:「我入电影界是机缘巧合,不似李小龙这样一心要入电影界。
「李小龙出身电影世家,其实李小龙是没心教功夫的。可以看得出当年他经常试镜,心是放在电影上,就是有教功夫也纯为糊口,所以他没有太多入室弟子。但无可否认,他拍的电影相当成功。」
至于他本人参与影视工作,是由一次亚影找他拍《真功夫》开始。
事源是有两个澳洲领事,很想找他办一本功夫杂誌,也就令梁挺成为首个以外语出版功夫杂誌及在海外发行的人。他当时任总编辑,想点子、找题材、封面照…全都一手包办。有人把他的杂誌给了莫天赐,而莫天赐与丽的当时的大老板黄锡照很熟,便推荐他给丽的。
「莫天赐后来告诉我,他跟黄钖照说『有个功夫师傅很厉害,出了外语杂誌,把功夫发扬海外…』,黄钖照即时回应『功夫师傅?唔好搞啦!』
「这是中国人很大的问题,总对功夫师傅定了形。莫天赐又跟他说『这个功夫师傅不同,大学毕业的,你与他谈谈吧!』」梁挺在大学读哲学,后来更取得博士学位。
数年后,亚视的副总裁李雪卢又找他拍《梁挺传》,他梁挺却说:「我又未死?干吗拍《梁挺传》?
「当时我50岁都未够。后来到了1997年,我50岁了,再谈起这件事,我建议不如拍《赞先生》或其他题材,对方又建议拍《叶问传》,后来商讨后还是决定拍《赞先生》。」但最终没有成事,梁挺因早已答应到欧洲授课,未能即时开拍。虽亚视已找一些如欧锦棠等演员宣传,梁挺的弟子刘家燊师傅访问时亦在场,他说还记得自己有参与过宣传活动,一班弟子在停车场打功夫。但梁挺起行到欧洲不到一个星期,却收到消息说李雪卢被大老板炒了。后来因成本问题,改了拍《功夫大踼爆》,演出的除梁挺外有罗家英及林建明等。

出任印度军警教练时的欢迎仪式。
教印度反恐部队武功
梁挺说其实当时他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海外各地传技。偶尔出镜,也是一些明星带同记者找他,扮学几下子咏春。亦有一些海外的电影台访问他,又找他当武术指导。
后来有两名印度弟子,儿子是全印度军警部队教头,父亲是过气印度大明星,开了间电影公司。有次这弟子说印度政府想找梁挺教当地军警,他答应去教,同时又邀请了他拍印度功夫电影《Master》,他又成为第一个去印度拍功夫电影的华人了。
在教军警时,印度人本身肤色已黑,还有一班人身穿黑衣,还以为他们是工人,后来才知他们是印度最有名的反恐部队「黑鼠部队」,原来他们也有跟梁挺学功夫。
经过这般丰盛的人生,梁挺在去年决定过半退休生活:「人一到了某个年纪,就要退休。已经教了四十多年,也是时候退休,没可能长春不老。」
自言是辛苦命,对退休生活不太习惯。他说:「有一个熟悉张国荣的人问我『知不知张国荣最大的烦恼是什么?就是没有烦恼。』
「刚退休时,我在家中无所事事,才真正了解这番话的意思。」
虽然现时仍不时有人找他谈谈,说有些什么计划希望他参与,梁挺有时也会考虑,但工作量不会像未退休前那么多。
他说有时认真想想,人生在世真的要干一些事。他认为自己倒也在许多事上尽过力,也算对得住自己了。

2002年教授匈牙利军队。

其中一个在德国举办的大型武术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