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旅行记日记的习惯。
再远的路,一杯咖啡,或一杯红酒,加上一本书,一个笔记本,就可以让我安静下来,然后很滋润地享受。
1 踏上乡愁路
圣诞前决定回国探望母亲,一路上记录了些零零散散的文字,有时候会是长长的一篇文字,有时候仅仅衹有一句话,或一个单词,但每当我重新打开日记本时,目光所抚拭的,是岁月的斑斓,是时光的片段,也是心情的故事。
再譬如,我将四年前回国的笔记拿出来对照,人是那些人,故事依旧是那些故事,但心情却不再相同。四年前父亲仍然在世,此番回国,却衹有冰冷的骨灰龛。回程路上,我在当天的日记上只记录了两个字:「爸爸」。第二日,飞机将抵多伦多的时候,我在「爸爸」后面加了「想念」。原谅我的跳跃和零碎,因为思维本来就是这样。
一位朋友刚刚从国内回来,他告诉我,最不堪的是与父母握别那一刻,他说:他高龄的母亲告诉他,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说完两老潸然泪下,他背过身去,匆匆走出他们的视线。
四年前我与父亲握别的时候,我曾答应他每年都会回去看望他的。那时父亲已届高龄,他没有给我太多的压力,我记得他很宽容地对我笑着说,你自己保重,比什么都重要。其实那时我就有种感觉,那将是我与父亲最后的一别,我想跪下去,向他鞠个躬,但我不敢这样做,正如我哥哥所说的,你走了,可以悲哀和忧伤得起来,但老人却会经受不起,儘管他们看起来那么轻鬆,但他们承受着比你要承受的更多。
与父亲握别后不到仅一个多月,他就在睡梦中离去。我没有回去送他,而且一直不想回去。这样一拖就是几年,好似这样才能将记忆封闭起来,那是我心中的一个房间,门窗紧闭,不忍靠近。
十多年前出国时,我是经罗湖到香港,然后从启德机场起飞,就这样一路走过来。如今我仍旧记得那个下午,飞机轰然一声直插云霄,我睁着眼,用力盯着舷窗外渐远渐小的香港,以及香港背后的深圳,我问自己,再回来,我将是怎样的感觉呢?
我记得以前唱费翔的《故乡的云》,完全不能体会「踏着沉重的脚步,归乡路是那么漫长……」,以及「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这些歌词,但如今每一次回去,我都会想起这首歌,每次想起这首歌,耳边就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声音:「少小离家老大回,你有没有近乡情怯,不敢问来人啊?」
回到广州后第一天就随哥哥去拜祭父亲,照片中父亲的笑容依旧自信和祥,但我与他的故事,衹能在两个世界演绎。
这时我又想起余光中的《乡愁》。在我的解读里,乡愁就是这冰冷的骨灰龛,父亲在里头,我在外头。
离开多伦多那天,天空是阴冷阴冷的,2009年第一场雪还没有下,妻子将我送到机场,我们拥抱告别的时候,我一下子觉得我是那么孤独。
我沿着窄长的通道往前走,数度迴眸,妻子依然站在登机口向我微笑招手。我知道,很快我就会拉着行列箱,在北京国际机场窄长的通道走着,在广州机场走着,一直这样走回母亲的家。然后,这头,那头,都将成为我的牵挂。
2 那些碎语
11月的多伦多,冬天出奇的暖和。
从安检到候机室有段很长的路,以前多次走过,从没有感觉这路竟然是这么长。也许我遇到不该出行的日子,整个机场都是静悄悄的,那种安静,我甚至能感应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滑行的微弱声音。这声音像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叹息,对,好像移民生活般,辉煌、羡慕都是外表,不为人知的,是内心的叹息。
我真的从没感觉到这般的寂寞。感觉这机场不单隻静寂,而且冷酷。目光所触,线条勾画着线条,澹灰色的金属发出锃亮的光耀。没有笑容,没有问候。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

我们共生活在这个都市。我们有时貌似相熟其实陌生,我们有时貌似陌生其实相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个只可能发生在城市,却是千篇一律的移民生活。
因为圣诞将至,机场橱窗佈置得很圣诞,红的绿的年年如此也依然是千篇一律,这更衬托出那种难以言表的冷寂。也许人在旅途,求学、工作、移民一路走来,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挨过很多很多的打击,也听到很多很多的掌声,然后是走啊走啊,走到如今,某一天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转过弯去,候机室触目而至,座椅上几乎都是黑头髮黑眼睛黄皮肤的同胞。我挑了个远离登机口的位置坐下来,这样可以离人群远些,可以独自些。
仰起头,闭着眼,感觉上空所漂浮着的声音,都是我所熟悉的母语。
坐在身边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年妇女,听口音像是山东人。陪伴老人的是一位30多岁的少妇,从他们的谈话可知,她们原本并不相熟,年轻的少妇大概受某位同事的托付,负责照料这位老年妇女回国。
她们拿出早已备好的乾粮和水壶边喫边聊。这种情景也是熟悉的。基本是年纪大的妇女在叙说,而年青的少妇不时以认同的搭嘴送出赞美之辞。人们都是这样地交往着。
老人的声音充满满足和自豪。她先是讲居住在国内的小儿子,说他在光大银行已是高层,一家在北京买了大房子,好几个房间都住不了,他们不愿意出国......之后话题就转到大儿子身上。说他从小就喜欢读书,很早就想出国,本来在国内也有份很好的职业,就是不甘心,出国后很快就在加拿大某某公司当工程师,年薪好像有十万,工作很忙,每天都很累;孙子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已经懂上网;儿媳如何懂事,从不顶撞老人,一家很幸福......
我在老人说到「幸福」两字时,条件反射般把耳朵和神经强行闭上。但那些关于出国,关于成功,关于年薪,关于儿媳的碎语依然不屈不挠地在空气中飘荡着。
忽然,老人的另一句话再次飘来:儿子出国前很开朗,出国后性情变了。不喜欢说话,喫完晚饭就睡觉......
我勐然打了个颤。然后将眼睁开。
此时检票口开始放人。我站起来,再次拉动我的行李箱。
3 囬到哪里?
我是个很习惯于在天空飞来飞去的人。或者说,我习惯于在每个城市间流动的生活。从前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讲到从前。从前从多伦多飞香港,或多伦多经北京到广州,或经上海到广州,要比现在多好几个小时,现在直飞的航线多了,旅途自然就缩短了。但我从来都记不清以前需要多少小时,现在需要多少时间,因为在飞机上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一种休息。
出国这么多年,我忽然发现,原来我竟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刻,可以静静地去思考,直到我在飞机上航行的时候,我才发现向空姐要一杯葡萄酒,然后专注于品味,原来于我的人生是那么的必要。
从多伦多飞向北京,飞行高度在3万5千尺左右,方向大概是先向东北,再朝向南。
近乡情怯,我偏偏看了一部关于「家乡」、「母亲」的影片。这部西班牙电影名为「Las Tierras Altas」,内容讲述的是居住在大城市里年轻的姑娘Julia乘火车回到她母亲曾经居住过、也是她出生的故乡,在那里,她受到了形形式式的人的欢迎,他们是那么神秘,对她充满好奇,也充满着爱。影片从头到尾弥漫着浓鬱的乡情和乡思,一些心灵遭遇到创伤的人碰到一起,他们用彼此独特的关注,去为对方疗伤。
很向往这样的乡村生活,以及如此平澹的爱情故事。很安静的,远离了尘世,我行我素。
回到家乡的Julia,受到了母亲的朋友,一大帮乡里乡亲的热情关怀,在那里她感受到从未受到的乡情,以及萌发了一段简单而充满快乐的浪漫爱情故事。
西班牙电影很讲究音乐和画面。「Las Tierras Altas」也一样,儘管所有对话是西班牙语,但每个镜头的寓意都很好懂。音乐很美,画面很乾淨,镜头充满诗意。
电影开始时,年轻的姑娘Julia拖着行列车,从长途车站走下来,步行在乡村长而笔直的小道上,电影结尾时,当她拖着行李箱从乡村往火车站走的时候,那位与她共同拥有爱的故事的男主人公骑着马追到车站,我想他应该是对她说:「别走了,让我们回家吧」,然后,他们牵着马,拉着行李箱,又回到村子里去。
当音乐随着马儿的步伐,随着行李箱的轮子,也随着远去的一对恋人的背影昇起的时候,我内心的惆怅,也和着尼亚加拉的葡萄酒在内心翻滚着。
同样是寻找母亲的故事,我知道,明天的傍晚,母亲就会在家门口守候着我,我将会与Julia一样拖着行李箱,沿着从前的道路向着家走去。直到离去,我相信不会有人在机场将我拦截,告诉我:「别走了,让我们回家吧」
4 北京情结
飞机降落时,我用心去感受轮子与跑道摩擦的声音,这是我天生的习惯。当人在旅程的时候,「落地有声」成为一种安慰,或者是期待。更何况,对于移居他乡的我们,无论生活多么千变万化,多么与众不同,那都像是一次旅行,你喫得再好再不好,住得再舒坦再尴尬,那都是不打紧的,因为你内心只认同你在旅途,这种感觉我想会直到我们老去,老到内心的情感都榨干了,脸上所有真实的表情都隐藏在岁月的刀痕下,然后才会默默地接受这样一个结果:我再也回不去了。
飞机轮子落地的那刻,我忽然想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假如我从内心叹出「我再也回不去」的哀鸣时,我相信我内心所遭遇的创伤,将如同这轮子撞击地面般,两败俱伤。
那将是一种很痛苦很悲伤的时刻吧?也正是这个原因,我骨子里充满着及时行乐的哲学基因。我常想上天也认同我是这么个人的,所以他们不会给我太多及时行乐的条件,这就是命运。命运这个词儿在我的辞典里是这样注释的:你想要什么,他偏不给你什么。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花尽一生精力去改变什么呢?
北京到了。11月的北京一如多伦多般,天空也是这样阴霾,停机坪上最夺目的也是「加航」的枫叶,耳朵里也灌满了我们从小就熟悉的语言,但北京的冬夜依旧令我感动。
步出机场时,迎面扑来的是那种久违的气息。虽然北京11月的冬天在气候上与多伦多似之极似,但于我看来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我在舷梯与飞机的接口处贪婪地呼吸着那久违了的湿润空气,就这样愣在味道的记忆里,思绪迅速回到廿年前的週末,我与一帮孩子在清华近春园荷塘熘冰和拉着拖床在冰上嬉乐的情景;还有某个下午与同学从「人大」走到北太平庄买包葵瓜子后一路喫回学校的浪漫;以及5年前在牛街的豆汁店,将臭豆腐夹在炸窝头片里蘸满红红辣椒油,和着一碗滋味的豆汁儿,还有一碟风味十足的京式咸菜丝儿……

如果要我比较多伦多与北京有什么不同,我真的无力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想说假设这两个城市都是一本书,我觉得多伦多更像一本《牛津大字典》,规规矩矩,章法严明;而北京则像套人文丛书,有历史、音乐、风土、人情。那种感觉,就像我们小时候读过的《故都的秋》,不逢北国之秋十馀年的郁达夫,他在远方对北京的向往竟是那么真切而撩人相思:「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
囬到北京的心情就是这般。当我走完登机廊桥,随即登上由加拿大庞巴迪公司设计的无人驾驶的旅客捷运系统(APM),APM采用轨旁和中控传递信号控制车辆的运行,行车路线单程长2,080米,分别设置有T3C、T3D、T3E共3个车站。
我固然知道我所要去的终点站,终还是忍不住向身旁一位北京女孩问了路,无他,为的是听一听她那口清脆地道的北京口音,叮叮噹当美如大珠小珠落满盘,这才是我最思,也是最爱。
5 寻找心中的小人书
一位读者在我的博客上这样写到:「回到北京的感觉像翻看小人书,精髓没变,漫画却越来越精緻。」
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有这么本小人书。出国这么多年,这本书曾在我内心翻来覆去地阅读着。闭上眼,我会在那些点与线中沉迷流连,不忍触及,也不会放弃。
世界上每个出闸口的情形大致相同,但要品出仔细来,还是可以一一区别开的。步出三号机场出闸口,最熟悉不过的是见到穿着特色、举着牌子的人群。这些人在我记忆的「小人书」里,是80年代风沙季节用纱巾蒙脸的姑娘,或者隆冬里披挂着一件长长厚厚军装外套的北京爷儿们。
来机场接我的是在多伦多认识的小师妹Victoria,她正好回北京休假,顺便完成她的法律博士答辩。
认识Vitoria纯属偶然,起因是她读到我写的一些关于在「人大」读书时的回忆,于是就给我写了封电邮,后来大家熟稔了,翻出家谱才发现彼此还有着亲戚的关係。
因为归家心切的缘故,当晚我将直接从北京飞回广州,北京的探访只好安排在回程进行。Victoria事前是知道我的这个计划的,所以她很细心地为我准备好飞广州的旅程机票,还亲到机场去迎接。
对于离开北京近4年的我来说,回乡路上在首都机场有4个小时的逗留,似是很满足的事情。在Victoria的建议下,我们驱车到二号站楼的「星阳舫餐厅」就餐。
「星阳舫餐厅」是北京国际机场最好的餐厅了。总店距今有廿多年的历史,店名横匾还是荣毅仁的手迹,那里曾接待过许多国家领导人,包括美国前总统老布殊。十多年前我曾在老店与一班大学时的好友聚过,记忆里衹有价格咂舌,其馀毫无感觉。这次去的T2店估计是我出国后建的,据闻T3店也已经开业,我们刚坐下,伺应问上什么茶,Victoria将询问的眼光抛给我,我脱口而出的就是「香片」,或许我的装束很明显是「加国华侨」,伺应看着我补充了一句:「香片」一壶茶收费58元有问题吗?我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Victoria见状一挥手,伺应心领神会知道不成问题,竟然脸如桃花般灿烂,笑容可掬地去准备茶了。
北京餐馆的奢华,于我曾在5星级宾馆当过高层管理者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新鲜的感觉。后来我大学的同学约我在苏州街「人大」西门则一所多层高级餐馆就餐,同样领略了北京餐饮业的金贵,这种「贵」还不像当年「顺风山庄」和「烧鹅仔」的自然和亲切,一切像是用金钱堆积起来的,包括伺者的笑容,以及尊敬。不中不洋,不伦不类。
相比之下,我的一位表哥一家5口请我到南礼士路附近一间小餐馆就餐,儘管门可罗雀,但那餐饭喫得舒服、自然。原因无它,进门先撩起长条形的塑胶门帘,那是我心中「小人书」的一页。
6 那些人那些事
这次回国探亲,先后两度在北京停留,去时行程匆匆,步出机场后,北京的夜空已是华灯初上,但那种亲切感依然。当晚9时10分,我再换上南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37飞机从北京飞往广州。飞机起飞后,从舷窗往外看高速路如织,这块曾令我在异国他乡梦里萦回的土地,彷佛带着温润,带着呼吸,就这样展现在我的面前。
再到北京是回程的时候,朋友安排我住在西苑饭店。那天傍晚我出去见一朋友,回宾馆时尝试自己乘公车回去,到了三里河路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座曾是地标式的建筑。按理我应该很熟悉这一带,包括甘家口,动物园。大学时代经常与同学飞车到这一带买瓜子和五香花生,那些高高的杨树,以及充满京城特色的街道和商铺,如今都被宽广的柏油马路和高楼大厦所代替。后来看到路边一间酱牛肉店,记得我的一位老师曾住在附近,一下子有了信心,记忆的细胞迅速活跃起来,左拐右转后竟然到了酒店门口。
以前多次到北京,都没有回母校人民大学去看看的意愿。我想原因是那段记忆比较独立,就像被封闭在一个瓶子里,这个瓶子很多时候会被我拿出来看看,但却没有打开的欲望和勇气。这次如果不是大学里最好的一位哥儿们的邀请,我想我也不会重回校园。
与我读书时相比,「人大」校园的改变竟达到95%,我这么说并非夸大其词。不知为什么,走在那条以前上课喫饭熟悉得不能再熟的校径时,无论是迎面而来的一张张青春年少的脸,还是远远看见学生年代天天跑的食堂,以及在高楼栉比中略显一角的学舍屋顶,我都没有走近的勇气。从苏州街进「人大」西门,沿中轴线走出正校门,廿年的记忆只走了不到廿分钟,这个片刻之后又被封在另一个瓶子里。
大学二年级时我曾和同学办过一个电影评论学会。「人大影评协会」在当时的电影界是响噹噹的一块牌子,我们毕业时,一些电影刊物都以留在北京为噱头向我们招手,但到头来衹有中文系低我两级的仲夏到了影协工作。
我与仲夏在大学就是很好的朋友,我毕业时她还特意送了一件很有意义的陶瓷凋塑给我,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发现这件凋塑的里面写有一些她的赠言,这是我的粗心。
这次到北京,心血来潮翻出10多年前仲夏给我的手机号码,抱着尝试的心态打过去,结果将刚到家的她截在门外,按她的说法,她从不会在踏进家门再赴另一场约会,但因为我从天而降,她不惜再驱车45分钟从东郊赶到西郊来。
十年不相见,如今拥有一间广告公司,每年承办多个大型展览会的仲厦再出现在我面前时,一颦一笑,一如往昔。习惯宅女生活的她告诉我:作为第一代的「北漂」,她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有自己的公司,在北京买了房子,闲时读读书,一年再忙,总会抽些时间回新疆陪伴父母,以及到世界各地旅游。谈到出国的生活,她有些困惑地问:十多年了,你觉得国外适合你吗?
同样的问题在另一位大学时要好的同学嘴中有不同答桉。已在中银集团担任高职的兰儿,闻之我回国省亲,特意从香港赶到广州与我共进午餐。这位当年曾跟着我骑车跑电影厂跑影协的小师妹,如今领导着一个庞大的金融集团。谈到这廿年的路,她很宿命地说:一个人走什么路总有他的理由,出国或不出国都是命,看别人干什么呢?享受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7 亲情入心
到北京,免不了的是要拜访在京的亲戚,个中原因他们不止是我的长辈。实际上,在京求学期间,北京各家亲戚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那些回忆温馨而刻骨。
我家祖籍虽在广东,但因为祖父早年到福州去做生意,加上父亲幼年求学于上海,这样愈走愈远,就有了漂走他乡的一族。
我祖父膝下一男一女,这就是我的父亲和姑妈。我姑父是清华大学第一任校长唐国安的侄儿,姑妈嫁给唐家后一直随姑父在北方生活,我想可能因为唐家在清华的地位,才导致日后我父亲先后在西南联大和清华工作的经历。
我常想,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祖母不服北方水土,令父亲只有选择别离姑父一家,带同祖母举家南下回到广州的岭南大学工作,那我可能会在北京出生。我很好奇的是,假如如此,我的人生路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呢?
我姑父姑妈育有3男3女,除了3位表姐在北京工作外,大表哥唐绍明早年在中宣部负责理论研究工作,之后调到北京图书馆任第一副馆长兼党委书记,也许都是文化人的缘故,读中学时我与表哥一直保持通信关係,到京求学那些年,週末我多会回清华与各家亲戚碰头,感情自然深厚。
这次重回北京,表哥从电话中获悉我回国省亲,一再嘱我到京后要与他们见面。临离北京回多伦多的前一天晚上,我依约到访表哥在南礼士路的家,虽然有近十多年的疏远,我竟然不需辨认就能走到那个小区,找到所在的单元。最令我惊讶的,表哥原来住在十多层,我出国后他家从楼上调到一楼居住,到达小区后我凭着感觉,摸到他家门口去问路,这种巧合,看来衹能用亲缘来解释。
那天晚上表哥一家请我在他居家附近的一间菜馆就餐,饭间表哥讲起他曾看过我博客的许多文章,特别是关于我父亲的一些文字,充满情感。很自然地,我们的话题就转到父亲身上。表哥说,早年他想报考清华大学,特意回到广州投考,那年父亲巧好是广州考区的主任,所有试题都由他保管,但结果表哥依旧是落选,只好回到北京读了二年的清华预科,然后才得以圆他的清华梦。
表哥这样说的时候,我忆起父亲早年曾经洋洋得意地对我说起这件事情:「那些试题其实就藏在我的枕头底下,他天天复习,累了躺在我的床上背书,但却毫无感觉。」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内心开始抽痛起来。
2009年这个冬夜,我和表哥的话题依旧是父亲和姑父的故事,但这些事,这些人,已成为历史。
饭后表哥执意要送我,但却被我婉拒。我想在北京的街头走走,藉着这城市,藉着这街道,藉着这记忆的路灯一路走下去,独自地,延续亲情的回忆。
8 心馨 心馨
这次回国,令我意想不找到了一位惦记着的朋友:心馨。
关于心馨的故事,我不但在多篇文章里谈到,比较详尽和真实的故事,是我在2002年的专栏里写下的《心事谁知?》,以及去年写「北漂族」的《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
在《心事谁知》我这样回忆:「馨是西安姑娘,20多岁到北京闯天下。有次我到北京住崑崙饭店,馨约我一起喫早餐,那天我到了约定的时间才醒来,想起馨会因我的迟到而在大厅徘徊,就急急地给她打电话,馨没待我解释,她很宽解地笑笑说:别急啊,我会在早餐厅等你。20分钟后当我梳洗完毕走进早餐厅时,馨依坐在一个圆形的窗下,手上拿着本龙应台的杂文在阅读,一缕阳光很随意地洒落在她的桌上,一杯牛奶,一盘水果,我觉得馨活得真是精緻。」
在《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里我这样写道:「我们能成为朋友缘于音乐。那时她与同是来自西安的音乐人张恒是很好的朋友,张恒创作《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时,心馨希望我能就配器上给些建议,那些日子我们天天泡在这首歌的旋律里来来迴迴,沉浸在旋律里的情感令我们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关于她不幸的遭遇,我在2006年的日记这样写:「出国不到半年,馨因生意的纠纷惹上官司被抓进去了,什么原因我到现在都不清楚。我想既然法律判她有罪,她总应是有过错的。我难以接受的,是她将在高牆下开始漫长的另段人生。关于她的目前,传说的版本很多,我真无法判断,去年我回国曾刻意去找她,但是没有办法见到她……」
出国这十多年,我从没有放弃过寻找她,这种心情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曾是拉着手去旅游的朋友,忽然一阵风吹来,朋友脱手而去,我却不愿意就此将张开的手掌合上。
2006年,我偶然发现歌手张恒的博客,就将我写的关于她的文章一一贴了上去,并且留下了我的联係电话和电邮,之后数次上去追问博主都不获答复。
这次回国,在北京见到一位旧同学,谈到心馨,他居然说有她的联係方式,那刻竟然感到窒息般心疼,之后我得到了她的电话,打了多次,都是留言,直到我离京返加的前一天,电话响起,忽然听到远在西安传来的熟悉声音,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一种关怀和挂念,终有了结果。
原来前年张恒在看到我的文章后第一时间转给了她,儘管我的笔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但从叙说的一些事情的细节,她已猜出了我。馨说她在监狱里坐了几年后,通过保外就医出狱,出于谨慎起见,她一直没有与过去的朋友联係,自然也包括了我。令我倍感安慰的,馨说她如今有了很好的结局,出狱后认识了一位加拿大牙医,婚后定居在阿伯达,生活安闲,与世无争。
电话里我们相约在多伦多见面。「谢谢你写下的那些故事,也谢谢你一直对我的关注,出狱后,一次偶然读到你的这些文字,唤醒了我对生活的向往。如果没有你的文字,我不知道生活将会如何展开……」
心馨最后这么说。儘管我们没能在北京见面,但内心充满了快乐和憧憬。
9 北漂族
凌晨2点,我独自驾车在北京的街头。
从双榆树向着清华西门的方向慢驶,旧记忆,老故事。
11月的北京没有雪,细雨无声,雨滴均匀地铺满挡风玻璃。那些水珠凝结着,依靠着,在夜的霓虹下,蕴含柔柔的光彩,令我痴迷。
这样的夜晚很煽情。收音机里的歌声轻轻柔柔,调频台播出的是张楚的「姐姐」,从那句「这个冬天雪还不下,站在路上眼睛不眨/我的心跳还很温柔,你该表扬我说今天很听话」开始,到那句「哦!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哦!姐姐,带我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时,我竟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以及将往何方。
曾经有过好多个这样的夜晚,我穿越于北京的夜,如同一隻流浪的猫,既不捨离开这曾令我充满理想的土地;但在北京屋檐下,寒风里我数着每一盏灯开灯灭,始终找不到那扇属于我自己的窗户。这种漂泊者的孤独,谁能读懂?
我们不属于这个城市,我们力求要装出很像这个城市的人。这是一位北漂廿年的朋友对我说过两次的话。
朋友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我看了看他下垂的双手,那刻我想起《又见棕榈,又见棕榈》里牟天磊从美国学成回到台湾时说的:刚到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们握紧着双拳,左手握的是理想,右手握的是信心;但当我们打出一片事业来的时候,再看看自己的双手,已经什么都握不住了。
朋友第二次这么说的时候,我从他的泪光里看到了自己。我重重地咽下辣口的「二锅头」,如同吞下我这十多年的移民路。
如此我又想起1999年的夏夜,我与来自福建龙岩的江小鱼和区进在三里屯连喝三间酒吧,凌晨四时,我们仨走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唱着一首又一首歌。后来我和区进都唱累了,只剩下小鱼一个人在唱,那晚我很记得,他唱的就是「姐姐」。澹蓝的月色下,我读到这位早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80年代离开福建到北京闯天下的诗人眼里无言的忧伤,儘管其时他已被文艺界誉为「京城第一文化策划人」。
天石是我在广州中山大学工作时认识的朋友,1990年9月广州爆发登革热,我们不幸双双中招,然后住在一间病房,天石那年刚入学,因为患病躲过了军训,我们天天在病房玩「拖拉机」,然后就成了很好的朋友。94年天石决定到北京开始他的北漂路,那时我曾劝他留在广州,理由是既然他从江西南昌漂到了广州,就该在这里驻足,在不同城市跑来跑去,终究不是个办法。记得天石当时对我说:如果我没到北京漂过,我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天石到北京后凭着他对电脑技术的熟悉开办了中粮交易网,这在1994年是件很前瞻的事情,然后,我看着他的公司一天一天壮大起来。2005年我回国到北京的时候,我们曾开车到山东去,在泰安我看见了泰山,本来我想下车登山的,但天石死活不让,他说胡耀邦当年就因为登了泰山,所以才做到顶了。「我们不登顶,未来的路才能愈走愈长」。
人在旅途内心会多些期待,或者情感会脆弱些。后来我终是依了他,弃泰山而去。这次重回北京,天石告诉我他已在北京有买下两套房子,公司业务也处在相当稳定的良性运转中。讲起这些年的艰难,天石说:「这北漂的路,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不知道天石此时的心境是什么?因为我着实已经过了计较后悔的年龄,我无所谓生活的下一站是哪里,我唯一害怕的是,回到家里,看见母亲为我流泪。
10 广州 广州
飞机降落在广州新白云机场时,我茫然不知所措,因为周围的环境不是我的记忆。
广州旧机场以前在白云山下,出国前那半年,想到以后的路要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内心自然不好受,加上我是个不会让亲人为我担忧的人,所以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到了夜深人静时,会一个人开着那辆白色的本田「雅确」在机场路慢驶。
如今我还记得,从流化路往机场方向开去,大约过了广源路就进入稍窄的机场路,两旁是高高的棕榈,显得这路笔直悠长,充满南国风情。
去国前的那个月,我多选择凌晨2点开着车从家里到机场,从机场到家里,来回数趟盘点心事。那种情景依然新鲜。记得那些日子恰逢雨季,我专注于车轮在积水的马路上滑行的感觉,这样的用心可以令我放下许多的不安。
后来这个习惯不知为何被哥哥发现,有好多个夜晚,他会静候在我的汽车附近,每当我打开车门准备上车时,他藉几声口哨给我信号,然后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陪着我这样来回地走。在车上他多是眯着眼假寐,我不与他说话,他就什么都不说,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我家三姐弟中,因为姐姐住校在外,哥哥与我的年龄比较相近,自然关係要密切些。所谓口哨声是小时候我与哥哥的约定。那时父母都在上班,煮晚饭的任务自然落在我们身上,但放学后有哪家的孩子会回家煮饭呢?所以很多时候是我们一起在外面玩,远远看见父母在下班路上,哥哥会向我发出这种特别的口哨声,通知我跑步回家煮饭。这童年的约定,后来成为我们交流的暗号。譬如我到哥哥家,或者哥哥到我家来,我们从不敲门,多是用这暗号告诉对方。
新白云机场位于人和镇以北和花都区新华街之间,据说当初地点并不在这里,而是选择在「锺落潭」。后来因为粤语的「锺」在读音上有向下冲的意思,决策者认为机场选在「冲落(下)潭」意头不好,所以,就改了地方。这段传闻是我与哥哥乘坐机场快线回家时,他告诉我的。
在步出机场前,自然要等候託运行李。新白云机场的取行李厅与接机大厅衹是一块玻璃之隔,在等行李的时候,我曾力图踮高脚,让视线越过磨沙玻璃,在接机人群中寻找哥哥的影子,可惜一无所获。无意中见到两张熟悉的脸孔,那是我出国前在中山大学工作时的同事,那时大家都是年轻教工,因为不在同一个系,自然不相熟。所以,当这两位接机者的目光与我相碰时,显然他们并没有认出我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奇怪,那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你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忽然在一个特定时刻见到就会感到很亲切。一如我眼前的这两位「熟人」,虽然彼此毫无关係,但我依旧很亲切地看着他们,并力图从他们的眼眸里寻回往昔的青春记忆。
运送行列的链带开始启动,我将思绪完全收住,并专心于从行列输送口里吐出来的每件行李。无意间忽然听到两声熟悉的口哨声,那声韵悠扬,令我不忍细想,但终是忍不住迴眸凝视,那刻,哥哥已立在我的泪影中向我微笑。
11 母亲的茶
出国十多年,父母一直由哥哥负责照顾。
那年与哥哥在深圳罗湖握别,我曾内疚地说:家里一切都交给你了。记得他当时很轻鬆地对我挥了挥手说:家里的事儿你不必担心,照顾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一向以为我是个很坚强的人,如今回想起来,这十多年的移民路,最放不下的就是哥哥的这句话。很多时候向隅独思,想到哥哥时总会在这句话上兜兜转转而无法自拔。
父亲去世那年,哥哥曾多次在电话中流露出失落和悲伤,但这种情绪一直被我所忽略,因为在我的认知里,他比我要坚强和无畏。直到前年的秋天,那时父亲已经走了3年,我的一位朋友从中国来,他告诉我哥哥有天深夜醉卧在马路边,好在被他的一位同事发现。朋友说,那位同事扶他上车时,你哥哥忽然放声哭喊着「爸爸」……从朋友处获知这件事后,我独自想了一天一夜,然后给哥哥挂通电话,我对他说「对不起」,哥哥问清了缘由竟然在电话里爽朗地笑着说:你应该为我能将情感引发出来开心才对吧?哥哥这么说时,我内心如刀割般疼,直到现在。
是的。是的。每一个漂走他乡的人,幸运的不是有个美好的开始,而是他们背后有理解和支持他们的家人。
我在回家途中,哥哥采取逐日逐日发放消息的方式,将我回国的行程告诉母亲,唯独没有告诉她我到达广州的时间。哥哥说,你得接受我的安排,因为母亲是个重心思,容易失眠的人,早告诉了,她会因此长夜难眠,这无疑对她身体不利;忽然告诉她,也会令她精神上受不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她感到「顺其自然」般见到你。
我选择在星期日早上10点多的时刻回母亲家,那时她刚刚喫过早餐,由哥哥陪伴在校园里漫步走了一圈,路上哥哥告诉她,我将会在中午前回家,哥哥说,母亲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一点也不显得惊讶,她还笑着对他说:我早猜到了。
从中山大学的西门往里走,这个情节其实在我的记忆里演习过多遍,就连有哪一些人会迎面走来,哪一些人看着我茫茫然,待他们惊醒这是谁谁时我已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情景,也都如排练好的话剧,准确得分不出梦里梦外。
到了小区那条小路,好几户熟人大概老远就看见我,他们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大声喊着母亲的名字。我很惊讶,这些人怎么就那么把握地认准了我呢?后来与他们闲谈,才知道母亲早些天已告诉他们我要回去探她,这个连聪明细心的哥哥也被蒙在鼓里。
敲开家门,我以为会像上次归来那样被母亲抱个结实,殊不知母亲递给我一杯久违的热茶,那杯子是我当年到北京读大学第一年回家过寒假,父亲在学校商店买的。自那以后,我回家一直使用这个杯子。后来有一年,母亲在洗杯时不慎将杯盖打烂,父亲为此跑了好几间商店,始终配不到合适的杯盖,只好勉强配了个不同颜色的盖子,为防止杯盖打烂,他还细心地用绳子繫好。至今我仍然记得他有些抱歉地对我说:先这么用着吧,等我以后见到有相衬的,再为你配上。
母亲将这杯热茶放在我手上时,她很温和地看着我说:这杯子你大可以放心用,我每星期都会拿出来洗一次,干净的。母亲这么说的时候,我无语看着她,脑海里是母亲每星期洗杯的情景,那茶烟袅袅,如同家人对我的思念。这之后,我想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父亲已不在,但茶杯依然暖着我的手。
12 天亦妒馨香
到家了。
喝过母亲递给我的热茶后,在母亲引领下,我到父亲的卧房,在父亲的微笑下为他上了香,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心愿。
上完香后,凝视着父亲慈祥的笑容,泪流满脸。母亲怕我过于忧伤,唤我到阳台去看父亲留下的兰花。那花儿在温和的阳光下,独笑含颦,风舞幽香。
父亲是爱花之人,这在我之前的文字里写过多遍。这几簇墨兰,据说是1949年一位在旧岭南大学任教的美国教授送的。当时刚解放,在全国一片「赶走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声中,由父亲悄悄租了一隻小艇,亲自护送他经香港回美国,在香港握别时,这位教授嘱父亲回到康乐园后,一定要到他家里接手栽培这几盆墨兰。朋友一句话,父亲由此信守了一辈子。
我刚懂事时,就目睹了父亲对这几盆墨兰的珍爱,春早施肥,冬晚入暖房,无微不至,胜过他对生命的珍惜。出国前几年,有次与父亲在康乐园散步,每路过有种植墨兰的庭院,他都能数出一段故事,譬如这株墨兰是我某年分枝送给他们的;这株墨兰是文化大革命,某某从我们家抢去的;这样一路走着,我竟然发觉生长在康乐园的墨兰,多是从我家分出去的。

父亲喜欢兰,记得每逢夏夜,我们一家会端坐在花园里,凉风习习,兰香沁心,他会得意地给我们吟诵一些关于兰草的诗词,除了孟浩然的「故园留不住,应是恋弦歌。」还有王勃的「林塘风月赏,还待故人来。」
父亲晚年时对这几盆兰花爱护有加,记得有次他曾对我说过:你也算是个懂花的人,以后要善待这几盆墨兰。
我当然知道父亲所说的「以后」指的是什么。我想父亲早年对我充满着更多的期待,原因是姐姐早年寄宿在外,哥哥后来下乡插队,唯独我一直陪伴在他身旁,殊不知,到他晚年时我却漂走他乡,辜负了他的寄託,他内心的孤寂,我自然清楚。
我一直觉得漂走他乡的「漂」字,很生动地概括了我们移民一族的心境。
出国这十多年,至今我仍然感到自己是在「漂」。这种感觉在我回到家里后更加强烈,原因是家里人将你看成是那边的人,那边的人却不将你看作是自己人。
有天傍晚我与哥哥在中山大学校园旁下渡村的一间大排档边闲谈边喝着「九江双蒸」,话题从父亲喜欢的这只纯米酒说起,讲啊讲啊,自然讲到父亲去世后哥哥醉卧街头这件事,记得当时我有些怪责地对他说:你心里再不快乐,也不应一个人憋着啊?哥哥听我这么说,勐地喝了口酒,昏黄的路灯下,我看见你眼里流露出一种令我心疼不已的哀伤。他说:你以为我可以轻鬆起来吗?这些年家里忽然走了这几个我最值得珍惜的人……我知道哥哥说的「走」是死的意思,但不清楚他指的那些人是谁,忍不住一一问起来,没想到他说的「走了的人」里,最后一个竟然是我。
「我怎么算是走了的人呢?」我明知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你怎么不是呢?呵呵……」哥哥乾笑了两声,令我忍不住在这寒风中打了个颤。「……你一走这么远,与他们有什么区别?」哥哥说完这话后,埋着头喝酒,我低下头,杯里已分不清是酒,是泪。
13 母子情
离开母亲这十多年,对母爱的感受,多是通过一些很小的细节去体味。
譬如每次在电话中与母亲闲聊,临挂电话时她总要说:「好了,别再说了,电话费很贵的。」这句话一讲就是十多年,我相信十多年前我并没有告诉母亲打往中国的电话费每分钟要1元多,而十多年后我也没有告诉母亲我一个月的收入可以打多少次长途电话。我知道,在母亲的观念里,电话费贵衹是一个託词,她内心想表达的是不希望儿女为她做些什么,这种情感,做儿子的怎会不懂?这十多年来我一直不想道破任由她这么说着,因为我没有勇气将内心盛满感情的房间门打开。
我相信很多同胞如我一样,身处他乡,每次在电话里听到母亲说「今天去买菜了」、「今天散步去了」、「今天去医院拿药」时内心都不好受,因为这些事情本应是我们做儿女的去做的。曾经我也暗暗想过,假如放假回家,一定哪儿都不去,就好好陪着母亲,将那些遗缺的「课程」一课一课补回来。
以前回广州,每天有各种不同的活动和约会,到走时方发现,原来自己藉着回来探望母亲的名义,实质上并没有好好陪陪她。
这次回国,因为母亲的身体确实远不如前,尤其是她拖着陈年旧患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行走的时候,我内心更如刀割般。所以,我推掉了所有的交际,每天安心地陪着她:一早起来看她为父亲上香,她煮早餐时,我站在她身旁问这问那,之后与她一道将家里一道一道的门锁上,我们相伴着或去散步,或者去菜市场买菜。
有天早上,我一早去看个朋友,回到家时看见大门紧锁,心知母亲已早我一步到外面散步去了,于是逆着她每天必走的路程在中大校园转了三个圈子,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内心自然着急起来。后来转到「教工活动中心」的三岔路口,确实没有把握母亲会走哪条路,只好在路旁的凉亭坐下来等她。身旁有位看似眼熟,实是并不相识的退休教工忽然问我是不是等母亲,他叫我放心,说用不着10分钟,你就能看见她从那条小路过来的。
这位教工说,母亲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路过这里,有时会坐下来闲聊。之后他的话题一转就转到我身上,我发现他知道我许多的事情,这自然是母亲告诉他的吧。
那天等到母亲后,她看见我焦急的眼神,竟然对我说:傻孩子,你不用每天都来陪我的,你将我每天的生活都浓缩到你心里去,对你有什么好的呢?我不需要你补课,我只希望你快乐。
母亲这么说的时候,我是不敢看她的。我们沉默着往家走去,到家后她告诉我,她刚才到银行取钱去了,我听了有些责怪地说,你要用钱可以跟我说啊,母亲听我这么说时笑了笑,然后打开她的抽屉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好几份钱。「我不缺钱。」她说:「你看,这是每个月买菜的钱,这个是我看病的钱,这个是孩子们生日的钱,还有这个――母亲指着一个小盒子里的钱――是你每年生日我给你的红包,我都替你留着,等你回来交给你……」
母亲将那存了几年的红包拿给我,我按着她的手,我想说这抽屉里应该放的是我给你的钱,而不是你给我的钱,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那刻只觉得内心揪着痛,连空气都是苦的。
14 陌生与注视
一直以为,自己与母亲之间虽然存在着空间距离的隔膜,但远不至于陌生和隔膜,但这次回国,发现母子之间那种客气和谦让,竟然令我失落起来。
母亲在我心中是熟悉的。这些年,每当我与母亲通完电话后,多会静静地坐一会儿,想想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再想想母亲手拿话筒的情景,然后,将母亲讲过的事情细细地在内心温习一遍。这样的情景十年如一日,不是心态问题,也不是老了的原因,只缘于亲情。
这次回家,最想做的事情是能陪母亲在家里喫一顿她平时喫的饭,但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先是以她牙齿不好,煮的饭很软,不适合我喫为由推搪我,后来见我一再坚持,她又说,平时她煮一个人的饭很简单,如果我要与她一起喫,会令她觉得很麻烦。总之就是想着方法来拒绝我。这样坚持来坚持去,我希望与母亲单独在家喫餐饭的愿望,终不能实现。
后来有天晚上,母亲忽然说要请我喫餐饭,我怕母亲劳累,就想推掉它,但母亲一再坚持,最后她说:你不是想陪我喫餐饭吗?那就当这餐饭陪我好了。
我们定好在学校东区的一个教工餐厅就餐,从母亲家到餐厅走路也就15分钟的路程,我伴随着她在校园小道上行走,路上有相熟的教工朋友问起,她总是抢先回答:「我们喫饭去。」那种情景正是我想体现的,确实很窝心。
那餐饭喫得很随意,席间我数次给母亲挟菜,都被她推託了。后来我放弃再给她挟菜,但在与哥哥谈话的时候,无意看见她注视我的眼神,好像眸子后面充满着很多的问号,欲言又止,很是陌生。
第二天我问她:「昨晚喫饭时你看着我想什么呢?」母亲听我这么问,竟然笑着说:「我发现你现在不喜欢喫肥肉了,所以不知道该给你挟什么菜?」
我不知道我与母亲之间为何变得这样陌生,彼此充满着这么多问题。譬如我回家,每次使用厕所,母亲总要先我进去,用水将本是乾淨的厕所再冲一次才放心给我用。有天我确实忍不住,就对她说:你不必这样的,我是在这所房子里长大的,这里的一切我都会习惯。母亲听我这么说,幽幽地答道:这家那么旧,你习惯什么呢?
我家有只铜挂钟,据说是我祖上所传,大概是我爸爸的爷爷留给他的,这个挂钟相信是机械时代的第一批产品,每天要上发条,每个时辰会「噹噹」地报时,小时候在家无聊,总喜欢用手拨着时针飞快地转,听钟摆来来迴迴「噹噹」作响,有次玩了一天,发条走完了,就拿那把铜钥匙插进锺面上的孔上起发条来,殊不知用力过度,硬是将这发条拧断了,母亲回家发现,自然是「鸡毛扫」的伺候。
这次回家,一进门就看见牆上挂着的锺还在,那钟摆锲而不捨地固执走着,想到父亲有年对我说:「这锺走了几代人,到我们离开,大概你们不会再保留了吧?」眼睛顿即热了起来。
有天中午在母亲家的沙发上午睡,明明知道这是中国的家,却怎么也听不到那均匀的钟摆声,如此固执地听着听着,忽然惊醒,看见母亲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再抬头看那挂钟,那钟摆竟然一动不动。
「我把锺停了。怕吵醒你呢!」母亲见我抬头看锺,她有些不安的对我说。
15 醉在乡情里
年少时我常常有这样那样的怪念头。譬如我看金镛的《天龙八部》,就期待自己能练就段誉的凌波微步,可以「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动无常则,若危若安」;看《飞狐外传》恰逢初中,每周的化学实验课我总是走神,幻想自己是毒手药王无瞋大师,然后用钾盐加硝酸,希望能制出比氰化钾还要毒的毒药……如此懵懵懂懂地一路走来,直到如今,我总相信人世间有一种本领,衹要你掌握它就能受益终生。
出国之后,走的路远了,经受的变故多了,看的人複杂了,慢慢真悟出人生的这一种本领来。要学会这种本领其实不难,秘诀衹有一个:就是学会放弃自己的角度,尝试用他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一切会变得开阔起来。
这次回国探亲,在家的那些日子,趁母亲在厨房忙上忙下,我会在客厅的每张椅子上静坐一会儿,希望能用父亲的角度,去审视眼前的一切,尤其希望能找到父亲临终前那几年的感觉。我想,那些年他是孤独的:眼前挂着朋友送给他的字画,还有家族每个节日的合照,祖父留给他的挂钟,当然,茶几上还有他买给我的茶杯。
我希望能安静地体现父亲走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感觉,然后我坐在他的书桌前翻动他的抽屉,令我惊讶的是,里面一切如我记忆般,所不同的是多了几封我出国后给他的信函和贺年卡,上面清晰记录收到的时间,那都是父亲的字迹,除此以外,他再没有写下任何东西。我知道,今生今世已经没有人能告诉我父亲其时的心景了。所以,我想借这段文字,告诉每一位读者,你应该珍惜你身边的人,切莫等到他们一一离去的时候,你再活在思忆里。
有天傍晚,哥哥带我回他蓝色康园的住所,我们推掉所有的约会,边煮着花凋,边回忆从前。讲着讲着,他忽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何要买下这套房子吗?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带我到靠南面的阳台,指着远方的一块空地说:你记得这块土地吗?这是我们童年的家,那幢红色的三层建筑是我们儿时游戏的碉楼,如今该拆的都拆了,衹有这幢楼,像是我们的记忆,顽强地立着……哥哥讲到这里,声音有些嘶哑。我凝视着这块熟悉的土地,从已经不再熟悉的小道上不但看到我和哥哥的童年,也看见父亲下班后的身影。那幢红色的三层建筑,令我忆起某年某月,我在看完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后,模彷戏中克里姆林宫的卫队长,为救列宁,在白军秘密暴动会议上撞开敌人,推开窗子向外纵身一跃高叫「瓦西里」的情节,从三楼一跃而下……这些记忆的碎片,都在这个黄昏里被一一连接,拼出我的从前。
那晚我和哥哥把盏回忆,直至两人都醉倒在这几十年的人生路里。
第二日的清晨,睁开眼时哥哥已经上班去了,桌面上有他为我熬好的一窝白粥,还有泡好的红茶。
我凝视着这一切,打开日记簿,写下那刻的心情:酒醒了。满身疲惫。醉的是乡情,醉的是记忆。谢谢哥哥。
16 外乡人
正如人总不相信自己会老去一样,回到自己生活长大的这个城市,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广州人。但当飞机腾空而起我即将离开这个城市的刹那间,从内心所感叹的是,我不再属于这个城市。
回到广州的第一天,哥哥交给我一部手提电话,方便我与亲戚朋友联係。研究数分钟后,我已能很熟练地接、发短讯。记得是到广州后的第二天傍晚,喫饭时忽然接到一条短讯,内容大概是「由于你使用通话与短讯频繁,已上昇为VIP用户,所以某某公司决定赠送你1000元,你衹要按1键,即可马上获得1000元……」我读完这段短讯,马上欢呼起来,想想1000元话费,足够我用一个月,这确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我一边告诉哥哥,一边正准备按下1字,哥哥闻声一手将我按键的手拨开,他大声警告我:别动,这是个圈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激烈竞争的环境下,一些通讯公司借着送你多少钱,等你一接受,你的通话合约就会转到该公司名下,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送你的1000元其实是透过提高每分钟通话收费再拿回去。
我实在有些不服气的是,一向自以为聪明,从不会被传销打动的我,竟然会在回到广州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差点跌进消费的陷阱里。
在加拿大,因为从事媒体工作,经常会接触到国内的读者购买体育基金或即刮即中奖券发财的新闻。我不好赌,但有个习惯,就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必会买一张彩票作为纪念。某天我与哥哥步出中山大学东门外,看见一个「即刮即中」的推销会,忍不住走上前观看,奖券发售桌是长长的一熘,分别坐着十几组人,再远些的高台是颁奖处坐着另外两人,高高在上,一目瞭然。一位相貌相当姣好的女孩正耐心地向我介绍奖券中奖模式,忽然我感到牛仔裤后的口袋情况有异,一迴手就按住了一隻手,此时介绍销售奖券的小姐停止了话语,她很安静地看着我,远处高台上的两位仁兄看着我若无其事,场上的保安回避我询问的眼光,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好像是见惯不怪。在全体肃静的时候,我只好回过头,面对那位想掏我钱包的小贼,岂知他比我还要镇定地说:「你好机灵哦!」,我看见他背后有3个看似无相关的同伙,忍不住笑了笑,用地道的粤语对他说:「十几年前有人想打(扒)我的荷包打唔(不)到,今日你又点(怎能)打到啊?」那小贼听了,乘机将手从我手中抽出,说「车(切),又唔(不)早讲?」,然后大模大样、悠悠然地去了。
之后哥哥刚好买完东西回来,他见我没有什么损失,叫我快走,别停留太久。我有些愤愤不平问场上两名保安:难道你们可以不管?两名保安此时忽然精神:「每日有那么多人来人往,我们怎么管?」哥哥见我一副认真样,忍不住讥笑我:「你算了吧,加拿大华侨,保安哥哥是打工,不是做最可爱的人。」听着强词夺理,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回到广州,有些话你听不懂,譬如才11月初,饭桌上的话题是预订明年春节的年饭,你无法答话;坐地铁,你跟着地上标记的箭头方向上车会比那些不跟着箭头方向上车的人要艰难得多;过地下行人隧道,朋友叫我抱好胸口的包走在隧道的中间;叫出租车,我要学会如何认准哪个颜色的「的士」,因为那些是广州人开的出租车;在马路上有问题,你去询问那些指挥交通看似是警察的人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是「下岗工人」,你不会看到记忆里捡到一分钱交到警察叔叔手上时那种笑容……
我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哪些规矩我是不熟悉的,我只知道那个曾经骑着自行车在每条大街小巷上飞奔的我,如今已成了外乡人。
17 失落的校园
正如我之前在《校园故事》里写道:我是有着很深的校园情结,除了自小在康乐园(今广州中山大学南校园)里长大,后来又在那里工作过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我的思维以及教养,无不浸婬着大学的文化。譬如出于对长者的尊重而安心聆听,或者凡事礼让三分,这都是一种天生而成的习惯。
康乐园的前身是岭南大学的校园。「岭大」是由在美国美北长老会海外差会的支持下,于1888年建立。1903年,岭南学堂几经周折,由澳门搬回广州,由当时中国着名教育家、岭南学堂第一任华人校长锺荣光主持在广州河南康乐村购置200亩地,搭起板房作为临时校舍,开始招生上课。之后为建立一个一流的大学,从1908年开始,锺荣光周游全球展开20年的筹款路程,足迹遍及北美各大城市以及东南亚各国,向华侨和海内外有识之士共筹得120万美元资金,在康乐园兴建校舍,增添设备,聘请名教授,令「岭南」成为国内第一流的大学。锺先生这段经历,在他70岁时自撰的一副对联中有过表述:「两半球舟车习惯,但以任务完成为乐,不私财,有日用,不养子,有众徒,不求名,有记述,灵魂乃真我……」,他给后人留下的不仅是「北有蔡元培,南有锺荣光」的讚誉,还有充满浓鬱学术氛围的校园。我相信每一位康乐人,会视自己在康乐园的人生为一生的荣耀。
以前的康乐园,红牆绿瓦,竹树婆娑,紫荆嫣笑。儿时住在东北区,离马岗很近,清晨不时会听到忽远忽近的布穀鸟声,那一高一低的「ku-kukoo」 「ku-kukoo」悠扬婉转,此起彼伏,令安静的校园充满情趣。到了雨季来临的时候,迷离烟雨一遍又一遍地将校园的草坪芭蕉染上一层又一层的翠绿,布穀鸟隐去,取之的是那痴情的蛙鸣,叫得池塘里的水浮莲开出澹白澹紫的花来,红牆绿瓦下,是朗朗的读书声,真是人间乐土。
大学毕业后回到康乐园工作,黄昏时喜在校园里散步,常常会看到一群群分属不同系的教师边散步边争论,悄然跟随其后,听思想与思想的碰撞,好过听课,获益匪浅;遇到知名的教授,或者是父亲的老同事迎面而来,远远就停下脚步,用微笑迎接着,谦逊问候,目送而去,然后才会继续自己的散步。这种情景假如不是发生在校园,旁人可能会觉得不可理喻,很迂腐,但于康乐人来说,却是很享受的一种情景。如是者一年又一年的过着,从不会珍惜,直到有天远走他乡,一切已在梦中,才知道是多麽的难得。
或许,留在每个人记忆里的生活情景多是美好或者甜蜜的。所以,这次重回康乐园,不止是母亲和哥哥依旧居住在康乐,更重要的,是我在寻找记忆中的康乐园。可惜人是景非,一幢一幢的现代化高楼淹没了旧康乐的红牆绿瓦,校道上挤满了一辆又一辆的名牌汽车,尤其令我无法接受的,学校大门都装上了电子装备,车出车入,这台电子装备会发出很冷酷的声音,大意是「欢迎到达(离开)中山大学,你的出入许可证到20XX年XX月……」,那个充满学究和书卷气的康乐园不在了,黄昏校道上的汽车比散步的师生多很多,一座美丽的校园就此失落。
有天我从东门进校园向西区母亲家走去,碰上两名似是外地来的小女孩,其中一名女孩充满憧憬地问我:「老师,你知道学校中心区在哪里吗?」仔细询问,才知道这两名学生来自中国重庆,来年高考想投考「中大」,所以趁新年假期到实地考察一番。我带着她们从「新女学」往黑石屋方向走,讲的都是以前的康乐园,譬如以前这条路没有那麽宽,来往的路人连骑自行车的都不多,更别说开汽车了;以前这里是一片竹林,不像现在到处光秃秃的;以前这里没有这幢大楼,夏季到来充满荔枝和龙眼的果香……讲啊讲啊,小女孩忽然问:「老师,以前是什麽时候?」我被她的问题一下子噎住,半天答不上话来,最后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以前是我小时候的时候……」女孩有些困惑地看着我,大概在推测我的年纪,我不知道该向她们说什麽,笑了笑,把他们扔在「惺亭」旁,孙中山铜像下,独自离去。
18 文化价值的颠覆
这次回国,除了在康乐园盘桓外,在北京我还回到母校人民大学走了一圈,也许是今日社会发展趋势所迫,感觉上,今日的校园多的是利欲,缺的是文化。譬如,「人大」校园围牆都被高楼大厦所代替,业主将房屋租赁出去,豪华餐馆、夜总会霓虹高挂,商业物欲包裹着整个校园,这真是不爽的事情。
同样,以前康乐园的围牆是红牆绿瓦檐,极具岭南特色,如今基本已拆得差不多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西门外有间「学而优」书店,估计也有30年的时间,至今依旧火旺,算是有点文化书卷味儿。
一座座校园的失落并不单单看作是现代与传统的冲突,更重要的是社会对文化的尊重,是文化价值观的范畴。
在广州的日子,我依旧保持每日阅读多份报纸,包括出国前每天必看的《广州日报》、《羊城晚报》、《南方都市报》和《南方週末》等。广州推出早报《新快报》大概是1998年的3月,该报属「羊城晚报」集团,所以,很多人或名字都是「熟口熟面」(粤语「相熟」的意思),自然也成为我关注的媒体。
有天朋友请我到沿江中路的「东江海鲜酒家」喫晚饭,出发前心血来潮,不想劳驾朋友兴师动众从城北开车到城南来接我,赶紧给朋友一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会自己乘车去,朋友听我这麽说,在电话那边有些犹豫地问:你不会迷路吧?朋友话音刚落,我随即大笑起来:「我与这个城市一起长大,怎麽会迷失呢?」
之前因为哥哥很细心地为我准备好一个乘坐地铁用的充值卡,所以每逢出门,我多会选择乘坐地铁。值得大力讚扬的是,在我印象里,广州的地铁不但比北京、深圳要好,而且完全盖过纽约、三藩市、多伦多、蒙特利尔的地铁设施,除了设备好,还有每个车站不同的建筑风格,加上颜色亮丽、创意新潮的广告,以及整齐划一的销售店。
在中大西门乘坐地铁到海珠广场,步出地铁站扑面而来的是广州地标的27曾楼(广州宾馆),感觉相当的亲切温暖。由海珠广场步行到「东江」需要走一段路,儘管这个城市的空气并不好,马路乱哄哄的,但依然被我所喜爱,就连路边贴的广告,也能令我驻足片刻。
讲到广告,我相信今日中国广告收入这块饼足令全世界同行垂涎。当然,这块饼也养活了好大一批人。我在去「东江」的路上,三五步就会被「新快报」的订阅广告轰炸一次,广告语大意是「看新快报,360元,订一年送一年,强势挺进2010年」。
一份报纸的诞生浸透多少人的心血,价值却是如此低微。这不知是读者的福气,还是传媒人的悲哀。最令我感到窒息的,是在「新快报」广告的旁边,还有「广州性文化展」的售票宣传,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一些单词还是有印象的。像「情趣内衣」、「秦汉唐不同时代的肚兜秀」、「张筱雨日本女优齐助阵」、「安全套发展史实物展」、「票价30元」。
这就是广州,穿着光鲜的人不顾体面乱过马路争抢「的士」;操粤语的本地人坐在茶楼里讲波讲马讲股讲楼市消磨时间;街边勤奋拉生意的店员操着带国语口音的粤语一遍又一遍地吆喝;两年报纸的订费不够平民百姓一顿休闲餐;一杯咖啡的价格(35元至50元)几乎等于广州至深圳轻铁(和谐号)的票价(头等97/普通75)。
这座曾是我心中的地标城市,如今倾向物欲倾向急功近利。旧地标一座又一座被拆除,高楼大厦摧毁了骑楼榕荫。像作为亚运会的「献礼工程」,投资15亿元人民币、高度为610米――超越了553.33米高的多伦多CN――成为世界第一高塔的新广州电视塔,终于立在这座城市的新中轴线上。比较有文化的事情是,有人拿出10万元徵求名字,于是,网人发挥广东人敢想敢干精神,集思广益纷纷为这座小蛮腰的细高家伙起名,像「广州小蛮腰」、「珠江郎马峰」、「羊城大纸篓」……最有讽刺创意的,一是寓意「北有鸟巢,南有鸟腿」的「鸟腿」,还有就是嘲笑羊城人要争做天下第一塔的「羊巅峰」, 一如网友为这座巅峰塔创作的最潮广告词一样:哥建的不是塔,是寂寞。
是的,这座城市「巅」了,不是巅峰的「巅」,是颠覆的「颠」。
19 深圳故事
从广州到深圳这条路我是再熟悉不过的。
以前到香港公干,多是自己开车,印象中广深高速永远是慢速,车接着车,你超我赶。在安全方面,以前的广深高速并非是全封闭的,所以路过东莞等地,经常有村民借助高速公路晾晒穀物、咸鱼之类,印象相当不好。
有次司机到深圳去办事,回程在罗湖私自接了一趟客,车到长安出口附近,该名客人还主动讲起广深路的不安全,司机相当自信地拿出防狼胡椒喷雾器给他看,那人将喷雾器骗到手后凶相毕露,拔出匕首扎向司机大腿,连续三刀,司机奋勇反抗,凶徒随后挥刀刺向他脖子,司机眼看刀尖抵喉,张口就咬,令其手上的匕首掉在地上。凶徒眼看得不到什麽便宜,加上来往的车辆有所警觉,即跳车而去,一位路过的解放军团长感觉情况有异,停车察看,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司机,马上电召警察,并捡起地上的匕首,割下安全带为司机包扎止血。当晚正刮11级颱风(旧级别),我和助理飙车赴长安,沿途能见度很差,车抵长安医院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助理舒了口气,他说路上他一直不敢睁开眼睛。
关于深圳的记忆,除了上面所说的这段记忆尤深之外,其馀的变得很模煳很无关紧要。
深圳初开发的时候,大学时的一位好友从北方到了深圳创业,有天他手拿水壶式的「大哥大」手提电话,开一辆二手的麵包车(旅行车)将我从广州接到深圳,我们站在阡陌田基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农田,他告诉我这里将是他未来的王国,那边是商业区,那边是研究所,那边用来开发民用住宅,最后他对我说,你知道吗?再过十年,我就是这里的国王。
后来过去了十年,他真的成了深圳一间着名民营公司的老闆,不但有自己的产品,而且将房地产业一直做过罗湖,成为深港两地知名的大亨。如是者又过了十年,我从报纸上获悉他的王国倒塌了,「国王」被判刑后,我失去了他的音讯。
我想在深圳,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启幕落幕。
1987年我还在中山大学工作,记得在深圳「国贸」的柜檯前,看见近万港元一隻手錶被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随意买去,朋友说,我们和她们是两极的人。她们在物质消费上是富裕的,我们在精神上自以为是富有的,但她们貌似在鄙视我们,不管她们半夜是做舞场小姐,抑或是罗湖那边包下的二奶,在消费上,她们显得比我们潇洒。
人生无常,在那个年代,我们无法辨出谁富裕谁快乐谁是生活的主人。
这次重回深圳,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是在罗湖万象城等我以前的助理,然后忽然想起一位朋友已为人母,打算买套衣服送给她初生的孩子,殊不知转了数圈,都找不到一件称心的礼物,原因不是商店里的衣服不好,确实是价格咋舌。那些据说是巴黎名店直接运到的婴儿套服,叫价3,600元人人民币,而且是不讲价。开始我还以为是听错了报价,等我确信无疑的时候,脑子里迅速除以7还原成加币,然后逃之夭夭。
衣服买不成,无意中走进一间出售健身器材的专卖店,很喜欢一种用于肩膀按摩的按摩垫,十多锺功能,胜过梦中纤手,价格也不贵,只1,000多人民币,最终没有买去,则是销售员一句无意的话,因为我向他询问加拿大的保修办法,所以他知道我是从加拿大回国的,然后他对我说:别犹豫了,买下吧,这价格对于你们100多万年薪的华侨来说,小菜一碟啦。我听他这麽说,头都不回就走了,那种心态如同20年前看见那位随意捏出1万元港币买去名表的女孩一样,莫名失落。
20 凄美得窒息的记忆
以前到北方去公干,经常会被人问这样的问题:深圳是个怎样的城市?这个问题至今我仍旧无法回答。
一个创业者的梦天堂?一个流浪者的归宿?一个冒险家的乐园?
逸原来就读南开大学,大学毕业后回到广州白天鹅宾馆担任部门经理,90年代初应聘到我的娱乐公司工作,因为有好的学历,加上有5星级酒店管理经验,人也年轻有冲劲,人事部特意安排担任我的助理,负责打理与各方的关係。那些年做娱乐并不好做,我们历经风风雨雨,彼此有了更多的理解和信任。我出国前,他对留在广州失去了兴趣,然后就以单程证的身份到了香港工作,从此我们各分东西,直到前些年,我忽然收到他的来信,知道他已安家在深圳。说来碰巧,那时他太太喜欢泡网上,偶然读到我散落在网上的一些文字,其中一些言及我早年在广州从商的经历,与她丈夫的故事有相似之处,于是就拿给她丈夫看,我们因此知道彼此的行踪。
所以,我相信人与人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有些故事,你躲也躲不去。
这次到深圳,我特意去见了逸,原本青春年少的他,前额略见秃,不过那种自信依然,特别是讲起一些往事,我依旧看见他当年冲锋陷阵的身影。我们讲到未来,他很温和地笑了笑,说如今对物欲的兴趣不高了,有了家,有了孩子,只希望生活安静些,足够了。
胥佳是我在加拿大认识的留学生,她出国前曾是云南电视台的当红主持,05年回国时,她将好几袋的衣服寄存在我家,与她握别时,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她回国衹是作短暂的逗留,终究还是会回到加拿大来,殊不知这一走就是5年。这次她获知我回国,且会在深圳作短暂的逗留,一再约我见面,我们在一间着名的潮州菜会馆见面,刚为人母的她,为人处事仔细得很,不但为我点了许多合口味的菜式,还准备好家乡的普洱茶,也约好司机接送。她告诉我,她很喜欢这个城市,有种流动的活力,这是她将家安放在这里的原因。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基地,随时回来,都不会陌生。
人与人的缘分,确实是剪不断的。我与泓相识在网上,因为各处一方,以为这一生的缘分,就是她在那头,我在这头,从没有想过会有相见于网下的机会。那时也觉得无所谓的,因为有了网,有了MSN,有了Email,以为这已经足够,甚至觉得很奢侈了。殊不知不到一年,我们在05年的某天黄昏,相见于中大北门下渡村的37°2酒吧。我们是那样自然的牵手,就像多年相识的朋友。
泓的故事我在《37°2》里写过,05年那次见面,她刚完成中山大学比较文学的硕士学位,那时我真的反对她到深圳去从事行政工作,因为她的文采和文学素养天分很高,我想尽我之力将她拦在世俗以外,我在《37°2》里这样写到:「泓拿到硕士后决定去深圳从事一个与她专业完全无关的工作。那时我已回到加拿大。我们E来E去地争吵着,她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负责,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们失去了联繫,尽管我们都知道如何能找到大家,如是者又过去了5年。这次囬国前,忽然接到她的来信,她问我可好?人在他乡是否开心?她说她一直有读我的博客,依旧执着于文字的流动......然后,我们重新彼此注视。
这次我在深圳终于见到了5年没有音讯的她,我们在罗湖「万象城」的「泰满冠」喫饭,她为我叫了一客「明炉乌头」,那汤酸酸甜甜,她教我喫明炉乌头的方法,是喝一勺汤,再喫一口鱼,喫一口鱼,再喝一勺汤,她边縯示着,边看着我笑,那笑声温和得很,很恬静的,随着炉子的澹烟,轻轻袅袅地弥漫开来,一个很动人的夜晚。
她讲起这几年的经历,我无言以对,远离了文学的她,起码生活是充实的。
「这难道有什麽不对麽?」泓这样问我的时候,我想人真是奇怪,有些人是属于这个城市,有些人是属于那个城市;有些人是属于这种生活,有些人是属于那种生活。譬如像逸、胥佳和泓,他们彼此不认识,但却有个很明显的特点:都很深圳人。
记得很多年前我对一位朋友说过,深圳于我来说是一个旅馆,走在大街上,你知道这座城市永远不属于你。
「我无法对你说对错」那天我对泓这样说。「因为我不是深圳人。」
回到加拿大,我重读了《37°2》,结尾里那段话像是我在深圳的注脚:儘管天依然很蓝,金黄色的田野依旧闪闪发光。牆那边依旧是中国。这记忆,凄美得令人不忍,电影也是,生活也是。
21 走吧 走吧
每次结束探亲,「走」对我来说是个头疼的问题。因为当你面对亲人,听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说:「记得多打电话回来」、「注意身体」、「有可能就多点回来吧」的话语时,内心总会涌起一股热流,向微笑着的眼眸涌去。那些原来精心准备好的,貌似「若无其事」、「轻鬆自然」的神态,衹是瞬间的工夫就被统统击溃。再然后,快速转身,让亲情在背后消失远去。
老实说,我第一次听哥哥将我们这些远离家乡亲人的人,与家族里逝去的亲人放在一起比真的很愤怒。但那天,当我与哥哥握别后转身而去时,我忽然理解了他的心情。
有什麽比看着自己的亲人愈走愈远要更痛苦的呢?那些都是他们最惦挂的人。我们以各种的理由,譬如「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孩子有更好的未来」,「我们应该出去闯闯」等,理直气壮地离乡背井。亲人与亲人间,本来这一生应该是亲情厮守的,但因为移民,硬是活生生地被分割开,无端平添无尽的思念和苦守。所以,远离父母的人都是自私的,我们纵有千个理由万般道理,也无权辩解。
与母亲道别的时候,出乎意料之外,她变得异常的冷静。那天,她摸摸我身上穿的衣服,轻声问我在飞机上是否够暖;她提了一下我的行李,问我哪些是要託运?哪些是随身带?她叫我掏出机票和护照给她看,然后又要亲眼看我将机票和护照放回原处;临出家门时,她叫我到父亲的卧室里为他上好香……待一切都完成后,她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红包交给我,说为我旅途平安祝福。
我没想过母亲会这样「平常」地与我道别,在回程的航程上我一直难以入寐。我将母亲送我时的情景如看录影带般,一次又一次地倒过来覆过去地在脑际放映,逐格逐格的,希望能看到她内心的波澜。但事实上我除了感觉到她少许的慌乱外,找不到任何细节,可让我窥见她的内心。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我要的答桉。世上最悲伤的事情,莫如年迈的母亲送别远走他乡的儿女。母亲之所以在一次次送别中变得平澹而若无其事,是因为她内心已经满刻着悲伤和思念,岁月之刀再也找不到一寸平滑的平面。
所以,当飞机腾空而起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有的衹是那几个字「走吧,走吧!」,这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迴荡,我听不出这究竟是我的声音,还是母亲的声音。
行文至此,我有了将「探亲系列」就此打住的念头。因为当我从日记里抽出这21篇的文字时,一如我现在的心情,沉重而悲伤莫名。
我没有想到,这些纯粹是个人心情的文字,在过去这半年多来,曾经令不少读者泪流满脸。一位「人民大学」的学妹告诉我,每週五她会抢着去拿报纸等待我的专栏,她在电邮中这样诉说:「那天我是在一所超市外面的停车场翻读你的《探亲系列之北漂族》,当我读到『刚到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们握紧着双拳,左手握的是理想,右手握的是信心;但当我们打出一片事业来的时候,双手已经什麽都握不住了』的时候,想起在北京打拼的日子,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女儿看见我泪流满脸,拼命问我发生什麽事了……」。
下个週末,这位学妹将会放弃这里迴流北京,她说她要走回自己的路。
能出国的人表面看是勇敢的,但内心却是软弱的。一位哥们级读者在电邮里对我说:「我想每个移民的内心都是孤独的,儘管大家都不愿意去承认,但你的探亲系列令我躲无法躲,衹有面对。」
是的,舒婷说:「或者开始错结果还是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所以,衹能是这样:走吧,走吧!
【全文刊登在《加拿大都市报》木然“异想天开”专栏,节选文字刊登在《星岛日报》“木然纪事”专栏】












